半夜醒来，听见那台 2015 年的 MacBook Pro 风扇还在呼呼转。

笔者没合盖，本来也没太在意。十一年的老机器，偶尔喘两口很正常。

早上起来一看 Activity Monitor，有两个进程很忙。

一个 browser_crashpad_handler，接近 200% CPU。

一个 node，接近 100%。

前一个先关了。后一个有点好奇，就查了一下。

PID    PPID   %CPU    ELAPSED
79027     1   99.1    09-07:22:50

九天七个小时。

再查下去，发现是 ChatGPT 里的 Codex 九天前启动的一个 Node。那个任务早就做完了，父进程也已经消失，它却没有退出。

于是成了一个孤儿进程。

而且相当敬业。

Codex：

Done.

Node：

收到。

然后 Codex 走了。

Node 等了一会儿，发现没人叫下班。

于是继续干。

一天，三天，九天。

CPU 100%。

这当然首先是个普通的软件 bug。

而且公平地说，笔者用的是老 Mac、老系统，以及一个因为系统太老已经没法继续升级的旧版客户端。问题很可能和模型聪不聪明没有任何关系，就是进程没清理干净。

旁边那个接近 200% CPU 的 crash handler，甚至可能是 Chrome 或其他 Chromium 软件留下的。

这倒提醒了笔者另一件事。

人类写软件几十年了，bug 也修了几十年。

修完了吗？

显然没有。

网络会断，API 会变，进程会卡住，缓存会过期，数据会丢，两个本来应该互相知道状态的系统偶尔就是不知道。

这不是什么 AI 时代的新发现。

真正新的地方，是我们开始把越来越聪明的模型接到这个并不完美的世界上。

以前，大部分软件还是人把路铺好：

从这里进去，经过这里，再从那里出来。

现在开始变成：

目标在那边，你自己想办法过去。

它可以自己读文件、写代码、调用工具、启动程序、发现问题、换条路，再继续。

这也是过去两年最让笔者兴奋的变化之一。

很多以前只是脑子里的想法，现在真的可以很快推到一个能运行、能验证的状态。

只是那个跑了九天的 Node，让笔者顺着这件事多想了一步。

路可以自己走以后，谁来看路上发生了什么？

现在经常有人讨论，智能体已经可以自主工作几个小时，以后会不会是几天、几周。

大概率会。

但几个小时变成几天，可能并不只是“模型再强一点”。

时间越长，遇到的状态就越多。

有些东西会失败。

有些东西会变化。

还有些东西最麻烦：

它既不失败，也不报错。

它就是继续跑。

那个 Node 就是这样。

没有 crash，没有报警，没有求救。

它非常稳定。

每天 24 小时，CPU 100%。

如果只看它自己，甚至可以说一切正常。

但从更大的系统看，它早就已经没有必要继续存在了。

最后发现它的，也不是什么高级监控系统。

是笔者半夜听见风扇响。

想想还挺有意思。

人并没有在认真监督它。

只是在旁边生活。

听见一个声音不太对，第二天顺手看了一眼。

而今天的智能体其实没有这个“旁边”。

它能读很多东西，能处理很多东西，甚至在自己看得见的范围里比人敏锐得多。

但风扇声没有进入它的世界。

所以它听不见。

再往前想一步。

如果以后 AI 更多地进入资产管理，会怎么样？

这其实是笔者非常期待的方向。

投资研究里有太多工作适合机器：材料很多，更新很快，需要持续比较，需要跨时间跟踪，也有大量重复的信息处理。

AI 显然可以做得越来越多。

那么有意思的问题可能就不只是：

它能做什么？

而是：

它能看见什么？

投资里其实也有很多“风扇声”。

某个数字单独看没有错，但和另外几个数字放在一起有点奇怪。

一家公司最近几次说的是同一件事，但措辞好像慢慢变了。

一个数据源还在正常更新，只是覆盖范围悄悄少了一块。

一个模型每天都能跑出结果，但某个原来稳定的关系正在一点点失效。

这些东西很多时候并不会变成一个鲜红的：

ERROR

它们只是让一个熟悉这个领域的人觉得：

等等，好像哪里不太对。

今天这种感觉很容易被归到“人的经验”或者“直觉”。

但很多所谓经验，也许只是因为一个人在旁边待得够久，知道平常大概是什么样。

所以一旦有一点不一样，他会听见。

如果未来真的希望 Agent 工作几天、几周甚至更久，那一个很实际的问题就是：

这些原本由人在旁边顺手听见的“风扇声”，怎么进入系统？

哪些应该变成监控？

哪些应该触发复核？

哪些可以让模型自己发现？

哪些仍然需要另一个独立的视角？

还有一些东西，在真正出问题以前，我们可能甚至不知道应该监控它。

不知道。

但这可能比单纯讨论“它还能连续自主工作多少小时”更有意思。

最后，笔者把那个 Node kill 了。

风扇很快安静下来。

它其实挺冤的。

任务完成以后主动加班九天，没有周末，没有加班费，最后还被强制下线。

作为一个 Node，这种工作态度无可挑剔。

作为未来的资产管理同事嘛——

能力当然越强越好。

只是偶尔，

还是得有人听听风扇。